8月16日,由译林出版社与启新空间联合主办的“写童话的阿伦特——《智慧动物》新书首发对谈”在建投书局·上海浦江店举行。该书译者、华东师范大学德语系副教授黄雪媛与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唐小兵进行对谈,围绕阿伦特生前唯一未发表的童话《智慧动物》,从童话、寓言与隐喻出发,重新认识“写童话的阿伦特”。活动由启新空间创始人叶国卉主持。

(左起:叶国卉、黄雪媛、唐小兵)
直面黑暗的阿伦特,也曾写下一个明亮的童话
2025年,阿伦特离世50周年之际,在她留下的手稿与档案材料之中,一份航空信纸上的打字稿重新进入公众视野。这就是阿伦特生前唯一未发表的童话——《智慧动物》。黄雪媛首先分享了她初遇《智慧动物》时的感受。当她读完这份尘封的遗稿,便被“瞬间击中”——童话的轻盈外壳之下,藏着一个层次极为丰富的哲思世界。孩子读到的是奇幻与可爱的历险故事,成年人读到的则是关于存在、价值、追寻意义、自由与责任的寓言。黄雪媛感叹:“这篇童话适合任何年龄、任何个性的读者,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收获不同的感应与共鸣。”

(黄雪媛)
唐小兵则从历史学者的视角坦言,第一次读到这篇童话时非常意外。“我所熟悉的阿伦特是一个冷峻理性、行动力强的思考型哲人,没想到她还会写童话。”他反复阅读后感受到一个“果决、勇敢、敢于追寻”的小女孩形象。唐小兵指出小女孩身上的“双重性”:她有可爱的一面,喜欢旋转木马、盼着樱桃成熟、有些贪玩;也有理性的一面,与月亮牛对话后判断对方“愚痴不堪”,果断转身离开。悲天悯人但不纠缠,这正是阿伦特笔下理想人格的雏形。
野鹅的隐喻:流亡与追寻的文学倒影
《智慧动物》的故事从一只胸口有美丽黑斑的野鹅开始,小女孩为追寻它,踏上了一段与各色智慧动物相遇的旅程。关于野鹅究竟象征什么,两位嘉宾给出了多层次的解读。黄雪媛指出,野鹅的象征意义是多重的:它或许是阿伦特对爱人的情感投射,也可以是真理、自由与个人信念的抽象化身,还代表着阿伦特彼时正在追寻的自我定位。
据学界推测,《智慧动物》写于1930年代末至1940年代初阿伦特流亡巴黎时期。彼时她因纳粹上台被迫离开德国,暂停了学术工作,投身于帮助犹太难民儿童和青少年移居巴勒斯坦的社会工作。与此同时,她也在情感上经历着动荡与重塑,与第一任丈夫婚姻破裂,遇到了第二任丈夫海因里希·布吕歇尔。阿伦特称那段岁月为“情人、行动者、思想者的三重生活”。小女孩追寻野鹅的旅程,某种程度上正是阿伦特本人追寻自我身份和归属的文学倒影。在童话中,小女孩抛下熟悉的日常、花光积蓄搭上飞机、背上伞包纵身一跃,也是阿伦特在现实中选择流亡、选择行动、选择重新开始的象征性书写。
动物群像:人人皆可共鸣
童话中形形色色的动物角色,有着各自丰富的内涵。猫头鹰自诩知识渊博,却也承认自己没怎么游历过世界,只能教给小女孩鸟语,让她能够继续前行;对这个无法超越自身局限却愿意授人以渔的形象,阿伦特的描绘充满了感激和同情。月亮牛样貌古怪,只知夜夜悲鸣,阿伦特让小女孩果断离开它,恰好表明了她对自怨自艾、缺乏行动力之人的不屑,与阿伦特一生“在最艰难时刻仍然选择行动”的底色形成鲜明对照。骆驼的角色则更显荒诞而令人心酸:它被上帝选中,每三四百年节食挨饿到“恰到好处”,只为瘦到能穿过针眼、接引富人上天堂。在两位嘉宾看来,骆驼如同卡夫卡笔下的角色,反映出一种现代性的荒诞——明知所做之事毫无意义,却又舍不得离开,会令许多当代打工人深感共鸣。这些动物形象在读者心中激起的回响各不相同,每个人都能从中读出属于自己的投影。
“klug”与“weise”:聪明与智慧的分野
围绕书名中的“智慧”一词,两位嘉宾展开了一场精彩的词义辨析。黄雪媛指出,德语中“klug”指脑子机灵、会解题、会做攻略,是智商层面的聪明;“intelligent”是知解力与理解力;“weise”(智慧)则完全不同,它的核心是对生命的觉察、对人性的洞察、对世界的把握,获取途径是不断的反思、思考、观察与实践。
唐小兵补充道,聪明可能走向邪恶或精致的利己主义,而智慧者“有所为,有所不为,有谦卑、有底线、有共情能力”。他引用阿伦特对艾希曼的剖析:艾希曼在审判席上笨拙、话说不清,却在每个提拔节点非常努力,不仇恨犹太人,却追求工作加速与“完美”——这是一个“庸俗的小市民”,是聪明人,却绝非有智慧的人。

(唐小兵)
理想人格的雏形:从童话到现实
在两位嘉宾看来,童话中小女孩的身上已然显露出阿伦特心目中理想人格的种种特质。小女孩果断追逐野鹅,抛弃舒适的、固化的日常,向未来的不确定性敞开,这种勇气恰恰是当代人最为稀缺的。而小女孩与动物互动的过程更展现出一系列可贵的品质:她从不怯懦,能力有限时善于求助;她高效决策,从不犹豫内耗;她为追寻野鹅将全部积蓄交给飞行员,视钱财为工具而非目的;她同情心不泛滥,保持悲悯却懂得不承担别人的命运。这种扎根现实、不美化苦难的务实精神,正是阿伦特本人生命底色的投射。黄雪媛提到,阿伦特一生面临过种种困境——南法拘留营的绝望求生、遭遇车祸的身心重创,《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出版后更是经历了朋友割席、犹太同胞责难、美国知识分子围攻,最悲伤时,她甚至会长时间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但阿伦特始终以行动对抗虚无,从未放弃独立思考。黄雪媛感叹,即使是坚韧智慧的阿伦特也有脆弱的时候,而她顽强熬过至暗时期的勇气,愈发给人以榜样的力量。
阿伦特的行动哲学:从故事中寻找当代启示
在回应读者关于“如何在当下参与公共生活”的提问时,两位嘉宾援引阿伦特的行动哲学为读者开解困惑。如何平衡思考与行动、如何不陷入情绪内耗,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问题。阿伦特的回答是:积极生活、介入现实、有所行动、有所判断,并对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在唐小兵看来,参与公共生活不必在宏大的政治时刻。他鼓励大家从“附近”与“周边”开始,发起共读一本书、探索一条街道的历史、参加一场书店活动,积极改变自身。黄雪媛则用自己的经历回应,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她通过教学、公益活动、翻译与写作等不同方式改变附近,发挥自身优势回馈社会、产生联结。两位嘉宾一致认为,行动的起点不必远大,拒绝优柔寡断、拒绝精神内耗,将情绪转化为行动,做一件具体的小事,就是阿伦特式思考的开始。正如她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中所写,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光明也并非来自理论与观念,而是来自凡夫俗子发出的隐隐微光。童话中小女孩抛下牧鹅日常、奔赴未知的那一刻,正是这种微光被点燃的瞬间,也提醒着每一位读者——无论处于什么人生阶段,都应当保有“启新”的勇气。
现场气氛热烈,活动结束后,签售台前的对话仍在继续,读者迟迟不愿离去。以《智慧动物》为灵感的“偏航练习”展览同时在建投书局开幕,引领读者沉浸式体验与智慧动物相遇之旅。展览同时陈列的阿伦特手稿复印件等材料,亦让人得以一窥这位思想家的生命痕迹。

(一审:彭庆伟 二审:穆宏志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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