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4日下午，作为2026上海书展的重磅活动之一，由译林出版社主办的“改变世界的奎宁与青蒿素——《双药记》分享会”在上海展览中心举行。新药研发一线科学家、科普作家梁贵柏携著作《双药记》，与现场读者一同回望人类与疟疾抗争数千年的历史，深入解析青蒿素与奎宁这两种抗疟药物的发现历程。

《双药记》作者 梁贵柏

农耕文明和它的“头号死敌”

分享会伊始，梁博士从人类文明的演进切入。他指出，人类在地球上存在约20万年，其中前19万年处于狩猎和采集阶段。根据考古学推算，当时全球人口在600万到1000万之间，人口密度极低，传染病很难大规模传播。

约1万年前，农耕文明出现，人类开始驯化动物、耕种农作物，人口数量迎来指数级增长，从1000万激增至今天的70亿。梁博士借用《人类简史》的观点指出，农耕文明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转折点，而后来的工业革命则是农耕文明发展的必然结果。然而，高人口密度使得“社交距离”大幅缩短，传染病由此取代食物短缺，成为威胁人类健康与生存的首要因素。

在农耕文明带来的诸多传染病中，疟疾成为最致命的“头号死敌”。与人传人的传染病不同，疟疾依靠蚊子传播，蚊子的飞行距离远超人类社交距离。据统计，在地球上生活过的人类中，有接近一半死于疟疾，其造成的死亡人数远超癌症等任何其他疾病。早期人类无法看清病因，曾普遍认为疾病来自沼泽地散发腐败气味的空气，殊不知沼泽地里肆虐的蚊子才是真正的元凶。直到荷兰科学家列文虎克用显微镜首次观察到微生物，随后科学家发现了疟原虫，人类才终于认清了这一隐秘的杀手。

葛洪、常山与青蒿的千年试错

《双药记》不仅讲述了奎宁和青蒿素的故事，还揭示了一段被遗忘的中医药探索史。世界上最早将疟疾单列为一个章节并完整记录方子与疗法的，是晋朝医药学家葛洪。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留下了“青蒿一握”的记载。梁贵柏表示，在缺乏现代科学体系的古代，发现药物只能依靠“试错”。

然而，通过历史考证，梁博士指出葛洪真正的重点研究对象并非青蒿，而是另一种草药——常山。在治疗疟疾的四十多个方子中，约三分之一以常山为主药。葛洪运用中医“君臣佐使”的概念，尝试将常山与其他中药配伍，试图攻克常山所具有的剧烈催吐等急性副作用，并最终写下了“治一切疟”的方子。当时常山在民间应用极广，而青蒿却鲜为人知。

抗战时期，我国现代药理学奠基人张昌绍在重庆从常山中提取出抗疟核心成分，属全球首创。梁博士感慨道：“如果常山没有毒性，张昌绍的成就会是诺贝尔奖级别的。”但随后的实验证实，常山不仅有剧烈催吐的急毒，还具有损伤肝肾的慢性毒性，最终使它未能成为获批上市的药物。

奎宁：改变世界格局的药物

在葛洪进行探索的一千多年后，西方也开始寻找对抗疟疾的武器。梁贵柏回溯了奎宁的发现历程，大航海时代，西班牙人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发现当地土著用金鸡纳树树皮粉缓解寒颤与发烧。一位欧洲药剂师推测，这种既能退烧又能御寒的树皮粉或许可以治疗疟疾，便将样本寄回欧洲。

梁贵柏指出，现代化学工业、有机化学、合成化学与药物化学无一例外都是从奎宁开启的。在尝试人工合成奎宁的过程中，科学家起初虽未成功，却偶然发现了第一个人工合成染料，发明了第一个人工合成退烧药。1865年，欧洲人在印尼爪哇岛成功人工种植金鸡纳树，到1930年其树皮年产量高达2000万磅。奎宁的量产深刻改变了全球地缘政治格局。二战期间，在太平洋战区，日本占领爪哇岛控制了种植园，德国控制了荷兰阿姆斯特丹的树皮库存，导致盟军阵营奎宁极度短缺。为此，国民政府从民间收集到了“常山饮”，并加以推广。

从“523项目”到消除疟疾

随着奎宁长期使用，疟原虫产生耐药性。越南战争期间，对奎宁产生耐药性的疟疾导致双方的疟疾减员甚至超过了战斗减员。在这一严峻背景下，我国启动了“523项目”，60多家科研机构与500多名科学家参与其中。屠呦呦从葛洪《肘后备急方》中“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的记载中获得灵感，改用低沸点溶剂进行低温提取，克服了高温对有效成分的破坏，最终成功发现了青蒿素，拯救了全球数以百万计的生命。2015年，屠呦呦因此荣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2021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我国正式灭绝了疟疾。“20世纪50年代，中国每年死于疟疾的患者有3000万人上下，到了2021年，本土病例为0。”梁博士将这一成就称为“新中国公共卫生史上最重要的成果之一”。

梁贵柏本人也与青蒿素与奎宁有着不解之缘，带领团队完成青蒿素人工全合成的科学家周维善是看着他长大的“周家爸爸”，与罗伯特·伍德沃德一道实现奎宁人工合成的威廉·多林则为他亲自撰写了赴美求学的推荐信。

回望奎宁与青蒿素，不只是为了纪念两种神奇的良药，更是为了理解人类如何发现知识、检验知识，并将其转化为拯救生命的力量。《双药记》所记录的不只是药物的诞生，更是一部融合医药、战争、科学创新与人类命运的宏大史诗。唯有理解科学如何从历史与传统中汲取智慧，我们才能在面对未知挑战时拥有更多前行的勇气。

（一审：彭庆伟  二审：穆宏志  终审：张维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