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绘圣贤:在漫画中寻找中国丹青的视觉记忆——《我的老师孔子》《孔子周游列国》的中式美学表达
冯戈 | 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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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漫画论语三部曲》前两部已绘制完成,现第二部《孔子周游列国》也即将出版。冯戈老师从绘画的角度谈出了创作漫画论语的真知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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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我的老师孔子》《孔子周游列国》这两本漫画书,最先进入眼帘的是孔子的形象。那不是我们今天已经十分熟悉的二次元人物:没有夸张的大眼睛,没有被刻意修饰得纤细俊美的面庞,也没有为了迎合年轻审美而设计出来的复杂发型。孔子留着长须,面容简洁,神情舒缓,宽袍冠巾。他看上去并不年轻,也不刻意英俊,却有一种从中国古画中走出来的从容。但他并非一幅古画中的孔子,而是具有现代漫画鲜明的叙事性。传统人物画所强调的神态与气韵,在这里被压缩成简洁的线条和高度概括的五官,又被重新放入漫画的分格与连续的对白叙事之中。

这本书中所画的孔子,并不是把古画中的人物直接搬进漫画。它更像是在现代漫画的语境里,重新寻找对于“古人”的视觉记忆。这或许是《我的老师孔子》最值得关注的地方。

作为一部被定位为“学术漫画”的作品,它首先承担着讲述孔子、传播《论语》思想的功能。但当我们把阅读的速度稍稍放慢,开始注意那些人物之外的山、水、树、物……我们会发现,这部作品真正耐看的地方,或许并不仅仅在于它“讲了什么”,而在于它试图用怎样的视觉方式去讲述。

中国经典进入漫画之后,究竟应该长成什么样子?这个问题看似属于形式,实际上却触及传统文化视觉传播中一个更深的问题:当我们讲述的是中国文化,画面是否也应该拥有自己的文化声音?《我的老师孔子》并没有给出一个终结性的答案,但它的画面,确实提供了一次值得观察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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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孔子不是“二次元圣贤”

今天的国学漫画已经拥有非常成熟的视觉消费环境。自蔡志忠以来,漫画与中国经典之间建立起了长期而稳定的联系。漫画把原本艰深的文字转化为视觉形象,使古代圣贤从书页中走出来,进入普通读者尤其是年轻人的阅读经验。这种传播方式无疑扩大了经典的可接近性。但与此同时,现代漫画尤其是二次元视觉文化也形成了一套高度成熟的造型模板。人物可以被无限度地年轻化、漂亮化、可爱化,甚至可以通过夸张的五官和身体比例制造一种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审美经验。这种语言当然没有问题,但当它成为一种普遍模板之后,经典人物之间便很容易失去自己的面貌。孔子可以是一个“二次元孔子”,其它先贤乃至历史人物中的普通人物,都可以进入同一套视觉系统。人物虽然被漫画化了,却未必能真正获得了属于自己的文化形象。

《我的老师孔子》它没有完全拒绝现代漫画的造型语言,却弱化了流行二次元造型中最具标志性的部分。孔子的眉眼、须发、冠巾和宽袍共同建立起一个具有古典意味的人物形象。尤其是面部处理,线条简洁而克制,人物的性格并不依靠复杂五官来表现,而更多依赖眉眼、嘴角以及动作的微妙变化。这种造型让人想到中国传统人物画。中国古代人物画并不热衷于通过夸张的外貌去制造人物的戏剧性。人物的身份、性情乃至精神气质,往往凝聚在眉眼、姿态、衣冠和线条之中。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也并不需要在头顶加上一圈光环。孔子这本漫画显然吸收了这种视觉经验。但它并没有因此变成传统人物画。学生依然可以调皮,人物依然会做出漫画式的表情,镜头依然可以突然推进到局部,人物也会在不同大小的漫画格中承担不同的叙事功能。传统人物造型在这里被重新压缩、简化,并最终服从于漫画的叙事节奏。

所以,与其说这部作品“去二次元化”,不如说它做了一件更值得讨论的事情:它在现代漫画内部,主动寻找传统人物画能够提供的视觉资源。这是一种“转译”,而不是复古。它不是用传统的方法画漫画,而是用漫画的方法重新理解传统人物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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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当山水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如果人物造型让我们意识到作品与传统人物画之间的联系,那么真正让读者停留更久的,却是它的背景。很多漫画中的背景只是背景。它负责告诉我们人物身处的环境。一旦这个信息被传递完成,背景便可以退到人物身后。漫画的视觉中心永远是人物,环境只是叙事所需要的一种说明。但在《我的老师孔子》中,山水似乎并不甘愿只做一个安静的“背景”。

尤其在孔子与弟子行走于山野之间的画面里,人物被置于山石、松树、道路与云气共同构成的空间中。远山并不按照摄影式的方式精确再现,山石的轮廓经过明显的提炼,树木也具有高度概括的形态。枝干、叶片、山体、道路彼此交错,形成一种具有装饰意味的空间秩序。

你很难说它是一幅传统山水画,也很难把它看成一幅完全按照现代写实漫画方式绘制的背景。

这里真正起作用的是一种已经深深植入中国视觉文化的山水图式。山石怎样排列,松树怎样伸展,云雾怎样穿行,远近景如何彼此呼应,这些元素并不只是自然景物的再现,而带有明显的传统绘画记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那些云。它们并不是写实意义上的云朵,而是经过高度提炼的流动形态。白色的云气在人物、山石和建筑之间穿行,有时像一条线,把不同空间连接起来;有时又像一片柔软的空白,使坚硬的山石和树木获得呼吸。这样的云气,已经超越了自然主义的描绘,它更接近中国传统绘画中的一种视觉符号。于是,山水在这里产生了第二层意义,

它不只是告诉我们“孔子正在山里”,它在暗示一种与现代都市经验不同的时间和空间。

孔子生活的世界是由山川、道路、庭院、屋舍、树木和天空组成的,人物不是被放在一个等待他们表演的背景板前,而是存在于一个完整的自然秩序之中,这也是中国山水画能够给予漫画的重要启示。中国山水画并不只是关于“如何画一座山”,它更关乎人如何进入山水。

当孔子与弟子行走于山野之中,人物的存在开始被自然空间重新衡量。人与山的比例、人与天地的关系,甚至人与时间之间的距离,都在这样的画面中获得了某种暗示。

因此,《我的老师孔子》中的山水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它“画得像不像古画”,而是它让传统山水画长期形成的视觉记忆进入了漫画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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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它借用的不是古画笔墨,而是古画的观看方式

仅从技法上看,《我的老师孔子》显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国水墨画。它采用的是现代数字漫画的线稿和设色方式,色彩平整、轮廓明确,画面具有清晰的商业漫画视觉特征。因此,如果把作品中的山石、树木直接称为传统山水画的“皴法”,把画面的色彩处理直接等同于青绿山水,就容易把传统绘画与现代漫画之间的差异抹掉。真正发生转化的,并不是某一种古代技法被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它转化的是传统绘画的观看方式。山石不再只是按照摄影式透视去描绘,而被提炼成具有线条节奏的形态;树木不再追求植物学意义上的准确,而形成一种具有程式感的视觉符号;云雾也不再是天空中偶然出现的自然物,而成为可以自由组织画面节奏的形态。传统绘画在这里留下的,是一种“如何看”的经验,这种经验经过漫画语言重新组织之后,逐渐变成了新的东西。这其实也是传统艺术现代转化中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真正的传统并不是几个可以随意搬用的纹样,它更深地存在于我们观察世界的方式中。一块山石究竟应该被画成什么样,一棵树究竟应该怎样进入画面,一个人物站在山水之间应该占据多大的位置,这些看似具体的绘画问题,背后其实都有关于“人如何观看世界”的文化经验。《我的老师孔子》恰恰在这些地方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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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青绿不是复古的颜色

再看色彩。本书的漫画内页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种柔和的青绿淡彩。天空通常是清澈的蓝色,树木呈现不同层次的青绿,山石则在灰褐、淡黄和青灰之间变化。人物衣袍又加入淡紫、浅蓝、米白等颜色,整体画面没有强烈的色彩冲撞,而是维持着一种清雅、温润的关系。这种色彩当然不是传统青绿山水的复原,也没有必要把它理解为矿物颜料意义上的青绿设色。但它确实让人联想到中国古典绘画长期形成的色彩记忆,尤其是“青”与“绿”。

在中国传统视觉文化中,青绿不仅仅是一种自然颜色。它可以是现实山河的颜色,也可以是理想世界的颜色。它所产生的视觉感受往往不同于现代商业图像中强烈、高饱和的色彩刺激,而带有一种清润、宁静甚至时间感的气息。《我的老师孔子》所借用的,正是这种气息。它没有刻意告诉读者这是一部中国风漫画,它只是让青绿、淡紫、米白、浅蓝这些颜色彼此发生关系,让古代人物和山水在这样的色彩环境中自然成立。

因此,与其说它使用了“青绿山水的配色”,不如说:它借用了青绿山水留给中国视觉文化的色彩意象。这两者之间存在细微却重要的区别,前者是技法模仿,后者是审美转译。

而真正具有当代意义的传统转换,恰恰应该发生在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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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最有意思的,是这些传统元素已经变成了漫画的日常语言

当我们把这些画面放在一起看,还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孔子的服饰、人物的线条、山石、松树、云雾、建筑、窗棂以及色彩,并没有一个元素跳出来大声宣布自己是“中国传统”,它们反而彼此配合,构成了一种完整的视觉环境。这说明作品的“中国性”并不是依靠几个符号堆积出来的。一件汉服、一座古建筑、几朵祥云,并不能自动形成中国风,真正的风格,是当这些元素彼此之间建立起稳定关系之后产生的。

《我的老师孔子》的可贵之处,正在这里,它让传统视觉资源从“装饰”变成了“语言”。

例如云雾,不只是为了好看,而成为连接画面空间的方式;山石不只是为了证明故事发生在古代,而成为构成画面节奏的形态;人物服饰不只是时代道具,也成为人物造型本身的一部分;青绿色彩也不只是营造古风,而参与建立整个作品的情绪。如此一来,传统就不再是贴在现代漫画表面的图案,它开始进入漫画的内部。这也是这部作品最值得讨论的地方,它并不是把中国画搬进漫画,而是让中国画留下的视觉记忆,在漫画中重新获得了一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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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所谓“中国风”,不能只是把故事换成古装

今天我们谈论中国动漫、国学视觉传播经常会遇到一个很容易陷入的误区:只要人物穿汉服、场景有亭台楼阁、画面出现祥云和山水,就认为作品已经具有“中国风”。从张光宇等艺术家对传统民间艺术、装饰艺术的吸收,到中国动画学派对于戏曲、绘画、剪纸、年画等传统艺术资源的创造性转化,再到丰子恺在漫画与中国画之间形成的独特语言,中国现代美术和漫画的发展一直存在一个重要课题:如何把传统变成现代视觉语言,而不是把传统变成现代视觉装饰。这一点对于今天的国学漫画尤其重要,因为国学漫画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的门类。它讲述的是中国的经典,如果它在内容上不断强调“中国”,而在形式上却只是套用一套已经高度成熟的外来视觉模板,那么作品最终传递的“中国性”就很容易只停留在故事层面。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国学漫画必须排斥日韩漫画、欧美漫画或者其他现代视觉语言。恰恰相反,现代漫画本来就是一种开放的媒介。而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在现代漫画已经成为全球视觉语言的今天,仍然找到属于自己的观看方式?

《我的老师孔子》的探索,价值就在于它没有简单地选择“传统”或者“现代”其中一边。它依然是现代漫画,它需要分格,需要对白,需要特写,需要连续叙事,也需要清晰的人物动作和表情。但与此同时,它又让传统人物画、山水画以及中国古典视觉文化的某些经验进入其中。传统与现代没有彼此替代,它们发生了碰撞,也发生了妥协。而正是在这种不完全纯粹的混合中,一种新的视觉可能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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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周游列国》漫画选页

七、从“画孔子”到“让孔子生活在一个中国的世界里”

也许一本关于孔子的漫画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孔子画得像不像”,更重要的问题是:孔子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如果只是给孔子穿上古装,把现代漫画人物放进一个古代场景,那么即使人物很漂亮,故事发生的时代也仍然只是一个视觉布景。而《我的老师孔子》所做的事情,是试图让人物与环境发生关系。孔子坐在屋舍中,窗棂、帷幔、案几和云雾共同构成室内空间;他走进山野,人物比例随山水空间而改变;他与弟子谈论人生,树木和远山静静存在于人物身后。这些东西没有直接讲述孔子的思想,却构成了思想发生的环境,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文化不是抽象存在的。一个时代的思想,总是在那个时代具体的生活空间里发生。人在哪里坐,穿什么衣服,面对怎样的山河,与什么样的人交谈,周围有怎样的建筑和自然环境——这些看似与思想无关的东西,其实共同构成了思想的生活背景。

所以,当孔子在山水之间谈论人生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孔子说了一句话”,我们还看到一个人如何存在于天地之间。这或许是中国山水传统进入漫画之后最深的一层意义,它让“人物”重新回到了“天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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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孔子》第一册法文版封面

八、让传统拥有今天的形状

《我的老师孔子》当然不是一部传统绘画作品,也没有必要成为一部“像传统绘画一样的漫画”。如果它真的完全复制古画的形式,那么它反而会失去漫画自身的生命力。它真正值得肯定的是另一件事情——它让传统与现代漫画之间发生了一次有意识的相遇。

人物造型吸收传统人物画的视觉记忆,却保持漫画的简洁与生动;山水借鉴中国古典山水的图式与意趣,却使用现代数字漫画的线条和色彩;云雾承担着叙事空间的连接作用,又带有传统绘画的装饰意味;青绿并非对古代设色的复原,而是将古典色彩的温润感转化为当代视觉经验。这不是复古,而是转译。

传统艺术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我们能否把它保存得一模一样,而在于它能否不断进入新的媒介,面对新的观看者,产生新的形状。两千多年前的孔子,今天依然可以通过漫画与大家相遇。而当这个孔子不再只是一个被文字描述的人,也不只是一个被供奉在庙堂里的圣贤,而是能够行走在山水之间、坐在庭院之中、与学生谈笑和辩论的人时,传统经典便获得了一种新的亲近感。更重要的是,这种亲近并没有完全以牺牲古典气质为代价。它依然保留着一点距离,一点山水的距离,一点留白的距离,一点青绿的距离,也是一点属于历史的距离。正是这种距离,使孔子既能够走近我们,又没有完全变成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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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让中国文化重新获得可以观看的形状

好的文化传播不只是把旧的内容换一种包装,它应该让旧的内容在新的媒介中重新获得生命。《我的老师孔子》正是如此,它没有试图把自己变成一幅古画,也没有完全拒绝现代漫画已经形成的视觉经验。而是在两者之间寻找一个微妙的平衡——让现代漫画保持它的叙事速度和亲和力,同时让中国传统绘画留下的视觉记忆进入漫画故事之中。

因此,真正值得我们关注的,并不是使用了多少“中国元素”,而是这些元素是否已经成为一种表现语言。当孔子的造型与环境彼此呼应,当人物重新进入山水之中,当青绿超越“古风”的颜色,成为一种温润的视觉气息时,中国传统绘画便不再只是画册里的历史。它开始进入漫画,进入今天的阅读经验。这或许也为国学漫画创作提出了一个值得继续思考的问题:我们能否不只以漫画讲述中国故事,更塑造出属于中国式的观看方式?这个问题当然没有唯一答案,但《我的老师孔子》至少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让传统绘画曾经拥有的观看方式,在漫画中重新生长。于是,孔子不再只是古籍中的孔子,也不只是画像中的孔子。他从文字中走出来,走进漫画,走进中国的美学意境。

一笔一画之间,一个已经远去两千多年的精神世界,重新获得了可以被观看的形状。

这也许正是“图绘圣贤”最有意味的地方,它画的不只是一个圣贤的面容,而是一个民族曾经如何观看世界、理解人生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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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孔子》第二册法文版封面

(供稿:张丽霞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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