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评论家李敬泽携新作《破空:春秋异客传》来到杭州,先后在晓风书屋·阅见西湖与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举行两场分享会。从“精神考古”到“春秋异客”,从“破空”解题到“重义轻生”,两场对谈层层递进,为爱书人打开了一扇通往两千七百年前的门。
《破空:春秋异客传》是李敬泽继《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之后再度深入春秋世界的全新力作。书中11篇长散文以《春秋》《左传》《史记》为根,在扎实考据之上展开丰沛想象,写尽了春秋异客“新鲜、热烈、不世故”的精神与命运。该书先后入选8月中国好书、《出版人》杂志7月新书榜、《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6-7月畅销书排行榜、7月百道好书榜、《中国出版传媒商报》7月好书榜、全国新书首发中心7月新书、潮新闻春风月榜8月好书推荐等重要榜单,引发广泛关注。

“精神考古”与“异客”解题

当日下午,“荒野、血气与回家 ——李敬泽《破空:春秋异客传》新书分享会”在晓风书屋•阅见西湖举行,活动由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王侃主持,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郑嘉励作为对谈嘉宾出席。三位嘉宾从“精神考古”切入,围绕春秋时代的“异客”精神展开深度对话。
李敬泽将本书写作比作一场“精神考古”。他坦言自己下不了田野,但可以在纸面上做精神考古,在典籍里一层层挖掘,重新找到两千七百年前的一个个人,让他们在笔下成为活人。郑嘉励从考古学视角回应,真正的考古是在地层中一层层挖掘,讨论知识的发展;而精神考古,是要写出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质如何生成、如何发展。

李敬泽
郑嘉励引用书中第38页的段落,称李敬泽用文学语言精准概括了春秋的时代特征——“这是最坏和最好的时代,是王纲解纽、礼崩乐坏的时代,是天高地阔、龙腾虎跃的时代,是毁灭的时代,是创造的时代,是华夏文明的轴心时代,是这个文明血气方刚的少年时代”。他指出,冯梦龙的《东周列国志》将春秋人的精气神拉到了明清的人情世故,而李敬泽的写作恰恰是要还原春秋人“猛兽与巨人”般的人性强度。

郑嘉励
分享会上,李敬泽也系统地阐释书名深意。他表示原本想以“春秋名人传”致敬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但“名人”一词在当下已变味,最终定为“异客传”。他借用王维“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诗句,将春秋时代所有人理解为失去精神家园的游子。西周被戎狄搞垮,周室东迁,对当时的华夏文明来说是颠覆性的精神打击,原来那个完美的文明模型一夜之间崩塌,所有人都成了无家可归的异客,在原野上流浪,像猛兽一样各自找路。正是在这片荒野上,孔子和老子为中华文明找到了新的精神家园。李敬泽强调,老子和孔子不是凭空产生的,他们是在那个时代所有人前仆后继、乱闯乱撞的过程中最后提取出来的智慧。春秋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为中国文明找到了一个新家。

王侃
王侃将《破空》比作“《左传》《史记》的同人文”,并引用海德格尔“大地的异乡者”概念,认为书中人物通过对肉体的超克升腾为灵魂,而成为大地的异乡者唯一的目的是为了拯救大地。他特别提到书中写申生自杀的段落,指出申生认为为了一个邦国、一个政治共同体的存在,投入生命是值得的,这种高尚的、尊贵的、有德行的生活,当时有那么多人愿意牺牲肉体去追求。李敬泽回应,春秋时代的人确实有一种直接面对问题的能力,他们有时会直接把自己的生命放到刀刃上,问自己做不做、该不该做。他坦言写这本书时常常热血沸腾,两千几百年前的古人身上奔涌的热血至今还能让人感受到温度。
活动尾声,郑嘉励引用李敬泽书中的话作结:春秋是一个最坏的和最好的时代,是毁灭的时代,也是创造的时代。李敬泽则笑言自己是一个“孤独的春秋粉”,希望以书为联络暗号,发展出更多春秋粉,建立一个关于春秋的星球。
用小说的方法考古

当晚,“风云起,万物生——与李敬泽、毕飞宇聊《破空:春秋异客传》”活动在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蒙伟民楼举行,由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翟业军主持。李敬泽与作家毕飞宇两位同年出生、相交数十年的文坛挚友,围绕春秋时代的“异客”精神、历史写作的虚构与纪实、中国人的精神根基等话题,展开了文学对话。
活动伊始,翟业军发问:李敬泽从事当代文学批评与编辑工作数十年,为何一再回到春秋?李敬泽回答,春秋确实至关重要,它除了重要,还有意思。春秋时代的人性强度,他们面对人生基本问题时的尖锐和激烈,是后来很难比拟的。他将春秋人与秦汉以后的人做对比,指出秦汉以后中国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早熟的统一帝国,在这个帝国里,看着是个汉人、唐人,“但其实就是一个上班的人”。然而春秋时代的人的逻辑、生活的基本前提,和秦汉之后有很大差别。春秋依然是荒原上、茫茫原野上猛兽横行的时代。

翟业军
毕飞宇坦言,这本书的阅读难度比李敬泽以往任何一本都大,“这不是一本可以‘爽读’的书,世界上比手机阅读更有价值的阅读一定有,需要耐心”。他将李敬泽的写法概括为“用小说的方法进行考古”,并以“郑伯克段于鄢”为例,指出所有中国人都知道郑伯是一个包藏祸心的家伙,专门做一个陷阱让弟弟钻进去。但李敬泽在书中说,郑伯的母亲生他的时候是难产,他始终觉得自己欠着母亲的血债,作为一个男孩,始终不愿意得罪自己的母亲。这在《左传》原文里是没有的,是作者以小说的方法把它挖出来了,也是在《左传》《史记》的“破绽”和“空白”处重新想象。

李敬泽
分享会上,翟业军梳理了书中诸多“第一次”:骊姬是史书上第一个可以被清晰听到的女性的声音,申生是华夏世界中第一个留下丰富内心生活声音的人,郑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难产而生的人。李敬泽回应,春秋时代只要是个了不起的人,常常就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我们常常觉得自己比他们有经验,看了那么多宫斗剧,但其实我们都是第一次做人。春秋的申生也好,谁也好,他们是第一次做人,我们难道以前做过人吗?我们也没经验。在这个意义上说,其实我们和他们差别没那么大。

毕飞宇
毕飞宇以鲍叔牙荐管仲为例,感叹春秋人的胸怀:“鲍叔牙把杀过小白的仇人引荐给他,自己隐退。这是多么巨大的胸怀才能干出来的事情。”他引用孟子的“舍生而取义”概括春秋人的底色:“那个时候的生命观、世界观跟现在完全不一样,轻生死,重道义,这不是说说的,那是春秋时节人的精神底色。那个时候的人‘大’,我们看不到人与人之间的苟苟营营。哪怕是最大的权力争斗,他如此磊落,如此光明,如此康健。”
活动尾声,一位中学教师替学生提问:“春秋人为什么这么爱去死?为了一句话、一点小事都可以去死。”李敬泽回应:“中学生的直觉多么准确、清晰和可爱。他们真的看到了坎节上。春秋人的重义轻生,是‘我为了我心中认为正确的事,这个命你就拿去’。当然,我们现在生命第一、生命至上,但由此看到的,是春秋人如何怀着热烈的青春激情,对于我所信的东西,愿意随时付出任何代价。”
(供稿:徐明珍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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