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文学地图里的故乡——付秀莹《青枝》分享会"在石家庄呈明书店举行。这是长篇小说《青枝》系列分享活动的故乡站。作家、《小说选刊》主编付秀莹携新作回到家乡，与河北省作家协会主席刘建东、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李浩展开对谈，李浩主持活动。三位嘉宾从"芳村"这一文学原点的形成谈起，将讨论延伸至平原美学、乡土文学传统、成长叙事与小说语言细节。河北省作协副主席、石家庄市作协主席唐慧琴，作家孟昭旺等也来到现场。

活动开场，付秀莹回忆起与这座城市的缘分。2016年，她的第一部长篇《陌上》曾在石家庄与读者见面；十年间，从《陌上》到《他乡》《野望》，再到《青枝》，她"在踉踉跄跄的日常生活中挤出时间"，写下自己真正想写的文字。"十年弹指一挥间，"她说，"这十年我好在没有荒废。"

谈及新作，付秀莹说，《青枝》依然围绕"芳村"展开。这个村庄的名字是虚构的，"但它又是一个容器，一个精神根据地"，所有的人物和故事都被安放在这里。"名字是虚构的，情感是真实的，人心是真实的。"她也提到，自己写作生涯中的第一份鼓励来自家乡——最早的一篇小说由河北的《长城》刊发，"这是家乡的美意和馈赠，终身难忘"。

"成长"是理解《青枝》的另一个关键词。小说写乡村少女刘米子从芳村到县城、再到省城石家庄的经历。她有"看似琐碎平常的烦恼，卑微的心事，小小的野心"，也有"不屈地向上生长的那种顽强的挣扎"；她徘徊、困惑、焦虑，不断试错碰壁，"有时候头破血流，有时候鼻青脸肿"，最终发现了自己，找到了内心真正想要的方向。

《青枝》第一次大面积地写到石家庄。付秀莹说，米子初进省城的那一章题为"啊，省城"：在车站起落的人潮里，这个乡村少女感到自己的渺小；走进城市人家，又经历巨大的心理落差。小说里出现了人民商场（今新百）、新石路、烈士陵园等熟悉的地标。米子与男孩小章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感，结束在烈士陵园——"这个陵园其实是巨大的隐喻，它是埋葬之地。"

为什么在此时写《青枝》？付秀莹说，一半是时间的原因。人到中年，"在不断奔跑的姿态中突然想停留，想停顿，想回头看一看"，看看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另一半是写法上的自觉。这部小说她"什么都不预设"，放弃了因果链的完整：米子走来走去，读者以为她要留在城市，以为一段恋情将从此开启另一种人生，"但我没有这样去做"。"生活本身就是这样，缘聚缘散，来了去了，"她说，"很多时候，没有然后。"小说中"草木疯长""来了个白面书生"这样的章节标题，也看不出情节指向，"它就是生活本身"。

面对"米子是不是你"的追问，付秀莹坦言，书里有自己的经验，也有他人的经验。少女时代那场"莫名其妙的病"确有其事——一上学就头疼头晕，检查不出问题，"现在回想，可能是一种躯体化反应"；在商场打工的经历，她"至少旁观过"。但更多的部分是虚构与想象。她提到，一位从无极乡村走出去的女外交官读完后说："这不就是写的我嘛。"

李浩注意到，付秀莹笔下总有一种"丝丝的甜味"。他谈到批评家潘凯雄在《文汇报》上的文章，其中写到小说里小章老师刷牙时牙膏沫飞溅的细节，称那是"来自生活的淡然却不消散的甜味"。付秀莹回应，"一切景语皆情语"，写作者是"怀着满腔柔情去看待世间万物"，万物有灵。白杨树干上孩子们刻下的"天、地、田"，树疤像一只只眼睛，"好像眼睛看着人间"。她说，文字从心灵深处流淌出来，必然带着作家的体温与气息："内心如果是甜的，可能流淌出来就是有丝丝的甜味。""人到中年，马上知天命，你会发现过往的一切都是滋养，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刘建东说，他要"代表河北文学界欢迎《青枝》回家"。在他看来，"芳村"已经成为中国乡土文学的一个代表性符号，而且这个符号还在不断生长；《青枝》里的芳村"又往前进了一步"，视野更加开阔。"这是一条从记忆里出发的舒缓的河流，在平原上流淌"，明亮、温暖。

他也把付秀莹放回河北文学与荷花淀派的脉络中：孙犁写的是"平原上的那一汪水"，付秀莹继承了清新、自然、与地域紧密相连的美感，又"开创了一个对平原美学的独特角度"。华北平原如何书写，在他看来是河北文学史值得认真研究的问题。

刘建东还提出，作家一生其实在写两种关系：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与自己内心世界的关系。《青枝》与世界的关系，"是一种对于世界有着美好的向往，而对于自己又有着充分的自信"；那条舒缓的河流里，"有一种坚韧的、一往无前的往前奔跑的趋势"。"石家庄的加入，城市的加入，使这部小说更加蓬勃，更加丰盛，更加与时代接轨。"他用一句话概括："芳村变大了。"

谈到细节，刘建东说，景物描写对写作者是巨大的难度，而付秀莹"把自己的那种心情放在了每一个景物的细节里面"。他随手举出书中校园的菜畦、葫芦"琐琐碎碎"的黄花、"碰一下就化了"的迎春。他还注意到小说的叙述方式：作家本应"消失"，但在《青枝》里，"消失的作家有点儿若隐若现"，影子有时进入米子的身体，有时又跳出来，形成"很神奇的阅读效果"。

作为主持人，李浩把讨论不断拉回文学内部。他说，米子的成长"始终向着高处，向着更自我的完善和完美进发"，"其中内含的光是极为动人的地方"。在他看来，付秀莹此前有乡村与城市两条写作路径，《青枝》把两者融合在一起，"用和谐的光笼罩"，是作家的自我突破。

他读《青枝》，"可以从任何一页翻起"，那种光感、温度，以及"耐咀嚼的语感"里的甜味，会把读者带入人物的情绪涡流。他也提醒读者留意小说的叙述者：叙事者的"我"与经历者的"我"一分为二，在两者之间来回穿梭。

交流环节，来自山西师范大学文学院的青年批评家董晓可第一个提问。他关注《青枝》的"古典性"从何而来。付秀莹答，这大概与人格和审美偏好有关："我看到朝阳不是特别激动，但看到夕阳会无限惆怅；夏天的倾盆暴雨我没有什么感觉，但秋雨绵绵那种哀愁，让我无比深刻。"她喜欢含蓄，喜欢留白，喜欢"无声处有惊雷"，喜欢烟花升空之前那段短暂的时光。

有读者问，写社会的阴暗面是否会让小说更有思想性。付秀莹说，"我手写我心"，"感受到了什么就书写什么"。有初学写作者请她给些建议，她说，小说家是"最隐入人群的那种人"，小说是"闲话家常，闲说世事"，"把我们感受到的烟火人间的万般滋味写出来，就是好小说"。

关于语言，付秀莹认为，语言"看起来是语言，其实它就是一切"，它是审美、情感与思维方式的总和。刘建东补充说："思想有重量的时候，语言自然就有重量了。"

有读者问米子与《他乡》中的翟小梨有何关联。付秀莹说，写作时并未想到关联，但读者的理解"很有道理"，"如果把她理解成小梨的前世，也是可以的"，因为两人的心路历程与成长背景是相通的。还有读者问，"芳村"究竟是虚构还是真实。"名字是虚构的，但它又是一个容器，一个精神根据地，"付秀莹说，"真真假假，真假难辨，但情感是真实的，人心是真实的。"

从十年前《陌上》的分享，到《青枝》的归来；从芳村的一草一木，到石家庄的街巷与人群；从一位少女的成长，到一代乡村青年的集体转身——两个多小时的对话，落在一个朴素的认识上：故乡既是文学的起点，也是文学不断抵达的远方。

《青枝》写的是一个村庄，却让"芳村"在文学的地图上一次次扩容；写的是一个少女，却让一代人的青春获得了可以辨认的面孔。正如刘建东所说，"芳村变大了"。而当一位作家带着她的村庄回到故乡，这张文学地图上的故乡，也就比记忆里更加辽阔。

（供稿：云舒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