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七十载的守望与重逢——《普米翻身记》编辑手记

吴学云 | 2026-01-21
收藏

在从云南省委党史研究室告老还乡、回到大理剑川笔耕不辍的杨新旗老师的推荐下,我们得以在昆明见到长篇小说《西番缩影》(稿本)作者赵慰苍先生的后人 —— 其孙赵野先生。我们郑重地从他手中接过带着体温的稿纸,厚厚的纸页略微泛黄,一行行苍劲的钢笔字挥洒其上,无声地诉说着它所承载的不为人知的风雨。这份手抄稿,是赵野的父亲赵立品先生于 1992 年 8 月整理完毕的;而赵慰苍先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用毛笔直行书写于贡川纸上的原作,却早已在岁月更迭中杳无踪迹。那一刻,我们便知晓,这不是一叠普通的稿纸,而是一部被三代人接力守护的普米族民族记忆,一段等待被唤醒的“活态历史”。如今这本书终于与读者见面,作为全程参与的编辑,愿将其间的所见所感与读者分享。

一、跨越七十载的“纸上重逢”:稿本的发现与守护

这部二十余万字的稿本完成于1955年。赵慰苍曾于1941至1945年间在云南兰坪普米族地区设帐教书,亲历了普米族从从黑暗到光明、从被奴役被压迫到翻身做主人的这一重大社会变迁历史阶段,深受触动,遂萌生创作念头。返乡后历时五载,于1955年完成长篇小说《西番缩影》的创作。1958年作者因言获罪,身陷囹圄十数年,1974年获释,次年去世。书稿交由其子赵立品保存。1983至1992年间,赵立品废寝忘食,在工作之余将书稿整理抄正。在其作品整理过程中,得到了诗人欧小牧和原大理州文化局施珍华的指点帮助,也得到了原剑川县文化馆张文、亲友杨郁生等的帮助;尤其是省社会科学院历史和民族学专家王树五的指导,让其对普米族历史、风俗、语言的了解进一步加深,完善了《西番缩影》整理稿。与此同时,他还整理了赵慰苍诗词等作品。赵慰苍一生创作诗词三千余首,部分由作家欧小牧选编为《赵慰苍诗词选》(后附短篇白族民间故事4篇),于1991年付梓;2008年剑川县政协又将其撰写的186首诗词选编入《剑川文史资料选编》第十辑。赵慰苍的作品得以重新现世,也是对逝者最大的慰藉!

2023年7月,“事出仓皇,无一语及私”。赵立品先生没有一句交代安祥地走了,其子赵野在整理遗物时才得知,父亲去世前几日曾多次翻看祖父手稿,想来让祖父遗作出版是父亲的牵挂。至此,尘封了七十载的书稿才历尽波折,终于呈现于我们眼前!

二、编辑原则:让历史的“原声”不失真

书稿原名《西番缩影》,于发掘整理阶段更定为《普米翻身记》。“普米”是新中国成立后该族群正式确立的专属族称,旧称“西番”系历史泛称,并无明确的族群指向。此番更名,旨在与记录普米族翻身解放的文本内容相契合。

书稿编辑中,我们首先面临的便是语言风格的梳理与规范问题。通读后发现,由于创作年代久远,文本的语言表达、语序结构与现代汉语存在一定差异,同时书中大量融入了普米族谚语、俗语、音译词汇等独特的民族语言元素。面对这部融合了古汉语功底与民族语言特质的文本,我们组建了由民族文学研究专家、普米族文化学者及资深编辑构成的专业团队,经多轮研讨,确立了核心原则:最小干预,最大限度留存语言风骨与历史质感。我们深知,这部书的价值不仅在“写了什么”,更在“怎么写的”——那些带着时代温度的语言,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语言处理上,我们采用差异化策略:对普米族谚语、俗语、警句、格言等均完整保留,如“牙齿硬,被虫吃;舌头软,依然在”“没有瘿袋挂上瓢——自找烦恼”“新坛麦酒敬远客,刚沏热茶迎族人”等,因为这些鲜活的表达是普米民众情感与智慧的直接载体;对部分普米语音译词汇,如“红波”“补布”等称谓名、“齿臼”等短语,请普米族文化学者逐一核实释义后,统一以脚注形式标注,既避免读者产生阅读障碍,又保留了民族语言的独特性;对部分地方俗语、方言词汇,也以脚注形式释义标注,如“颠东”(糊涂)、“挨皮”(磨蹭)、“牛筋”(做事固执)、“幽”(纠缠)等,既能凸显浓郁的地域特色,更让文字表达鲜活传神;至于语序与词句差异,如“板屋数椽,参差地在翠色蒙蒙的松枝里隐约出现”这类略带文言色彩的表达,我们仅对影响理解的个别语序做了微调,其余原样保留——比如“这数椽板屋,就是米苴的寒家”的表达,若改成“这几栋板屋,就是贫穷的米苴的家”,便会彻底丢失原作的语言节奏与风格。可以说,整个编辑过程,宛如与七十载前的作者跨越时空对话,每一处修改都反复斟酌,唯恐破坏文本的独特性。

三、字里行间的“宝藏”:一部多棱镜式的民族史诗

编辑整理中,我们宛如考古者在文字“地层”中发掘惊喜。这部作品的多元价值随梳理逐渐明晰,远比预想更为厚重,也让我们愈发坚信出版此书的重大意义。

从文学创作来看,它堪称一部上世纪五十年代民族题材创作中的“先锋实验文本”。我们被其“民族史诗+个人命运”的双重叙事结构深深震撼:主线聚焦米苴、蘋儿从家奴成长为劳动模范、民族干部及蛮哥、玉蕉脱离封建地主大家庭成长为光荣的劳动者的蜕变,支线巧妙嵌套“丽江学子反封建反压迫斗争”“落难义士乡野英雄故事”“月下‘并头橘’的爱情故事”等情节,多线交织却井然有序,形成类似于《红楼梦》的多声部叙事效果;“火塘夜话”的温暖质朴与“山歌对答”的生动鲜活,通过蒙太奇式的场景切换,让文字极具画面感与戏剧张力,这种结构创新在当时应是极为罕见的。

语言艺术层面,它更是一部独特的“诗化民族志”。作者将深厚的古典文学素养与普米族语言特质熔于一炉:既有引经据典的诗词雅言,又有大量来自民间乡土谚语、俗语;既有“西番是乐土,乐土是西番;大麦出得广,田地种得宽。庄稼如云堆如山。咳哟,堆如山”的深情歌咏,又有“千年的苦水吐不尽,万般的仇冤海样深”的直白控诉。更难得的是,书中创作有二十余首民歌。其语言鲜活质朴,节奏错落有致,巧妙运用比兴手法,以自然万物喻情喻理,不仅丰富了文本的艺术表现力,更细腻抒发了人物的内心情感,其中作者用新思想、新歌词填写的《拦门酒》《牧羊调》《西番民族歌唱毛主席》等歌颂新社会、新生活,既保留古调韵律,又注入时代精神,是非遗活态传承的生动范本。这些歌谣诚如作者所言“因时间关系”未配曲谱,若能得有心人谱曲,定能让普米人心声更鲜活地传递。

人物形象塑造层面,它恰印证了高尔基“文学即人学”的深刻洞见。作者以“头人府如罗刹市、阎罗殿”的环境描写为底色,刻画了一组极具辨识度的人物群像:反派“龟蛇二将”中,胡二“‘花花轿,人抬人’,话虽这样论,当真就不行”的自嘲与藏布奸笑,将其奸诈贪婪展露无遗;秃头蛇老刘一句“山神不开口,老虎不吃人”的嚣张放话及一系列盘剥穷民的行径,活画出其爪牙的狠毒本质。正面人物中,苦仆蘋儿被喻为头人府“灶下之鸡”,面对威逼利诱时“就纵有万丈绫罗,也缠不住我自由的身躯”的宣言,彰显出纯洁不屈的灵魂;其从隐忍到抗争,最终成长为“捞着捣杵劈天关”的妇女互助组长的弧光,更是普米族民众翻身解放的生动缩影。即便是黄莺、紫燕等次要人物,“一见红桃绿柳,就要喳喳地叫起迎春调子”,仅以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其趋炎附势的嘴脸,堪称神来之笔。书中人物无一不性格鲜明,栩栩如生,并善用环境与人物互衬,实现典型形象与时代背景的深度融合。

从史料价值而言,它是不可多得的“活态社会档案”。一方面,以新中国解放前后为时空坐标,通过“七老倌欠债失子”与“头人府青年觉醒”双主线,完整呈现普米族从封建农奴制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历史图景,书中记录的“户捐利滚”“家奴抵债”等经济剥削制度,以及“山官议政”“火塘分座”等社会组织形态,为研究滇西北少数民族社会形态提供了鲜活样本。其中“以工抵债”的计算方式的原始交换形态等细节,填补了学界对普米族前资本主义经济研究的空白。另一方面,作者以人类学田野调查的严谨态度,系统辑录了普米族传统节日中“守岁拜贺”“挑留岁水”“磕平安头”等民俗、婚丧仪式中“退喜神”等风俗,以及服饰文化中的“羊毛腰带”“多耳麻线鞋”“麻布短褐”等传统服饰描写和饮食文化中的“苦荞粑粑”“酥油茶”“乳扇”“八大碗”等传统饮食描写,均传递了文化的原生态传承。

四、双向奔赴:与一部书的时空共鸣

在整个编辑过程中,我多次被文本深深打动。读到七老倌一家的血泪遭遇,会为旧时代普米族民众的苦难命运揪心;看到米苴、蘋儿等人物挣脱压迫、迎来新生,又会为他们的抗争与成长倍感振奋。合上最终校样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普米翻身记”五个字上,我忽然想起初稿整理时的一次讨论:原文写七老倌受惊时脸上“一炬惊焰”,初编曾改为“一团惊焰”,团队讨论后一致决定保留原文——“炬”字更显形象精准,也彰显作者语言特色。那一刻我恍然明白,编辑此书的过程,是我们与七十载前的作者、与普米族历史的双向奔赴——我们守护文本原貌,它则让我们读懂“民族记忆”的厚重。这部作品不仅记录了一个民族的翻身史,更见证了党领导下民族平等、团结奋斗的伟大进程,其精神力量穿越时空、历久弥新。

作为编辑,参与此书出版是幸运,更是责任。我们深知,有些文字不会因岁月尘封而褪色,反而如雪山清泉般愈沉淀愈清澈。《普米翻身记》不是书架上的“老古董”,而是能让读者听见民族心跳的“活态历史”,而我们,只是轻轻拂去时光尘埃,让其重放光芒的人。其间,赵野先生凭借对作品的熟悉与热爱,全程协助核对勘误,让我们受益匪浅。

如今《普米翻身记》正式出版,这既是对民族文学遗产的成功抢救,也是对峥嵘岁月的深情回望。愿每位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读懂一个民族的觉醒与奋进,感受民族文化的魅力与力量。

(供稿:张丽霞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所有评论({{total}}
查看更多评论
热点快讯
+86
{{btntext}}
我已阅读并同意《用户注册协议》
+86
{{btnt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