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水照访谈录》书摘

2022-08-04
收藏

谈人生

我的学术生涯,概括地来说就是:“三角地”与文学史。“三角地”本来是北大一个公布重要信息的地方,因而这里第一层意思当然是说我是从北大走出来的,北大中文系是我的学术生涯最重要的起点;第二层意思是指我一生问学的三个地方:北大中文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即今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复旦大学。这三个地方,在北大中文系我参与编写了两部文学史,在社科院文学所也参与编写了一部文学史,在复旦则是教文学史。所以说是:“三角地”与文学史。(P3)

更重要的是,我在文学所遇到了两位迄今依然影响着我的老师,一位是当时文学所的所长何其芳先生,一位是我的工作指导老师钱锺书先生。何其芳先生强调文学研究工作中理论、历史、现状的结合,提倡实事求是的学风,他的这些思想是作为文学所“所风”建设提出来的,给我很深影响。而钱锺书先生则以他的博学与睿智,使我第一次领略到学术海洋的深广、丰富和复杂,向我展示了对中国传统文化全身心的研治、体悟和超越,可以达到怎样一种寻绎不尽的精妙境界。(P10-11)

论学术

  • 小结裹与大判断

怎样把文学史这个知识体系,变成一个有思想的知识体系,这是我们研究最应该着力的地方。这些年我一直在探讨、思考这个问题。你可能也注意到了,我写过《重提“内藤命题”》的小文章,发表在《文学遗产》上。之所以我用内藤湖南的“唐宋变革论”,是因为他这个理论是蕴涵着学术生长点的,从他的理论里面我们可以抓住宋代文学的一些关键问题。而且“唐宋变革论”是中外一些学术大家共同的学术思想,这些思想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他们虽然大都没有具体的论证(像宫崎市定是有些具体论证的),内藤湖南就是一个比较大的、宏观的判断,而我们则应该对他的概括与判断作出一些自己的回答。你可以不同意他,但是这个领域的思路是他打开的。说个题外话,陈寅恪先生的贡献也就在这里。比如陈寅恪讲唐代的“牛李党争”是进士集团与贵族集团之间的斗争,而田馀庆教授《东晋门阀政治》一书,已经对此有所质疑,岑仲勉先生也用具体事例来反驳。但是陈先生的一些理论性的概括和论点仍没有失去意义与价值,比如说“种族之分,多系于其人所受之文化,而不在其人所承之血统”,再如中央朝廷与地方边境连环的互相作用,等等。陈寅恪的学术强调宏观的观察,他的学术是一种范型。这是和钱锺书先生不一样的范型。钱先生不主动地提出“大判断”,他都是在“小结裹”上用力,一条一条的,你要找他的思路就比较难找。我觉得宋代文学研究就是要把“小结裹”和“大判断”结合起来,特别是要找像“唐宋变革论”这一类的“大判断”,能够贯穿整个宋代文学研究的、能够把宋代文学定位定得非常准确的一些学理性建构。这一类的观点,还有像刘子健提出来的“南宋的背海立国”啊,包括余英时在《朱熹的历史世界》提出来的“后王安石时代”、“国是”问题,还有我们常常关注到的雅俗关系,等等。这些问题,我们已经很明显感觉是存在的,但是要从各个方面进行回答。这是我个人觉得宋代文学研究当中最应该努力的地方。当然,“大判断”必须是从实证开始,从“小结裹”开始。(P15-17)

  • 不同于文学观念的“文章学”建构思路

我就感觉到,中国散文的研究是大有可为的,决不能够忽视。你看,苏轼的前、后《赤壁赋》,算是文章的范畴嘛,并不比他的“大江东去”差啊。再如王勃一篇《滕王阁序》,那是多大的影响啊!这些文章中所涵摄的文学的东西、文学的价值,诗歌里面不一定有。对于诗歌而言,只要有一个诗歌的形式就都算作文学作品了;而对文章而言呢,算不算文学作品还要去验明正身!要检验它这里面有没有文学性啊、审美性啊,各种各样的条件,这些条件多数是依照西洋的文学观念来要求的,我觉得对于我们中国文学是不合适的,这个帽子戴不上。我们的古代文章有自己的发展系统。吉川幸次郎在《中国文章论》一文中的第一句话就说:“在中国人的意识里,做文章是人间诸生活最重要的事。”这句话讲得很实在,比如对于苏东坡来说,肯定写文章比他写诗歌更认真,更要充分发挥他的潜能。即便是写作朝廷的一些文书,这些文书的写作也是有文学的要求在里面的,他并不是只表达概念的东西,只把道理说清楚就完了,不是这样。他还是有一种艺术上的追求在里面。这是中国文学的特点,离开这个就不是中国的文学,我想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自己在做散文研究的时候,苦于没有一套评价的语言。而文献阅读的直觉告诉我,我们的汉语言文学里面是有一个“中国文章学”的体系存在的,现在却还没有开拓出来、没总结出来。要寻绎这个体系,那么就要占有丰富的材料,所以就有了编撰文章学资料汇编的想法。最开始的时候,我倒没想到要编“文话汇编”之类的东西,主要是收集各类序跋和书信,好几年功夫下来,抄了不少……

抄的过程中也慢慢体会到中国文章学的一些东西,比如文章中的“气”——即“文气”——很重要。有种文章,它不一定有所谓的“抒情性”、“形象性”,等等,这些西方文学观念告诉我们的文学因素,但是你能读出一股“气”在里面,或者说是一种逻辑推理的语言气势。典型的例子就是韩愈的“五原”,它也没有什么形象,就是一种逻辑推理,但是有了这个东西,它就打动了你。那不光是说它“晓之以理”,而是文章语言的组合中,本身就有一股气在推动你,去接受它。我觉得这个是中国文章里面的特点,因而由此基础产生的中国文学的观念也应该与西方的文学观念不同。当然,我们应该有新的文学观念,这是学科进步的标志。但

是我们不能不加分辨地拿西方的文学观念直接来审定我们的文章的“正身”,而是应该结合起来。我想,评析我国古代文章,多用“审美性”这个词汇,或许比“文学性”更准确些。就是我们的文章里面有美的东西,美的东西和艺术、和文学就比较靠近了。美的因素也包括形式美。比如韩愈的《画记》,从内容上说,《画记》其实就是一篇流水账啊。面对一幅画,韩愈对它进行描述,记下来人多少、马多少、牛多少。但是,《画记》句式、结构,错综变化,波澜迭起,完全与流水账不是一回事,它是一篇艺术文啊。光是形式的结构,就是艺术的结构。你得承认这个东西。这是我们中国文章特有的。(P20-24)

  • 写论文之要旨

侯:我曾经与周裕锴先生聊天时也谈到这个问题,他就和我强调,所谓的“ 标题党” 在我们的论文写作中其实是应该学习的。他举了一个例子,就是他的一个学生写唐代的道书中女仙的形象,学生的文章写得很好,但投稿一直不中,他就给这位同学改了一下标题, 叫作《道教的清修观与文人的白日梦——唐五代道书与文人创作中女仙形象》,不但一投就中,而且还被《新华文摘》转载了。可见标题作为论文的“名片”, 确实不应该忽视。会议上,竺青老师也谈到,“问题” 与“ 论题” 是有区别的。我的理解,“问题”是你要解决的疑问,而“论题” 只不过是你要处理的、面对的材料论域而已。只有把“问题”亮出来了,文章才有焦点。

王:是这样。标题很重要,当然前提是论题确实具有学术意义,完全的“标题党”,名不副实,也不行。我常跟同学们说,论文的选题非常重要,选题好了就成功了一半。好的选题不但能够出好的成果,而且还比较有延展性,能够提供给你持续深挖的可能。所以,同学们一进校我就强调,学位论文的选题一定要慢,要充分了解学术前沿,也要对自己的学术积累、知识结构的长处优点有正确认识,一旦定下来,那么就要快速进入状态。就写作一篇十五万字以上的博士学位论文来说,三年时间很短,如果题目中途变更了,那是很被动的。马克思说过嘛,人和蚂蚁造房子的不同,就在于人是有蓝图的,蚂蚁没有。我们确定选题也是如此,要有足够的预期,否则就比较麻烦了。这当然也不是说同学们读书就完全只读与论文相关的书,还是要博览,开卷有益嘛,但是又不能太散漫,最好是经典常读以提升水准、刊物常翻以掌握动态。

             

谈前辈名家

  • 何其芳

在文学所给我影响最大的老先生之一是何其芳先生。其芳先生是很有文学的素质与敏感的,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很天真的,在懂政治的人眼中,他是不懂政治的。但他毕竟是北大哲学系出身的,受过系统而良好的哲学训练,我很喜欢看他的文章,层层推理,逻辑相当严密,而且“小结裹”与“大判断”结合得很好。比如他有一篇《论〈红楼梦〉》,是篇长篇论文。这篇文章一方面非常细致地分析了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等人性格的不同,另一方面他又从这里面提升出一些系统而宏观的理论观点,如“典型共名说”、“爱情主线说”、“双重悲剧说”等。就凭借这一篇文章,使得他成为“红学”之一家啊,因为他在文章中提出了不同于众的看法。我在《半肖居笔记》里有一篇文章提到这个事,我曾问过他:“你这篇文章我很佩服、很喜欢,你是怎么写出来的?”他说:“就是读书啊。”他倒不做卡片的,就在书的天头地脚作批语。在写论文的时候不断地回忆当时直接的艺术感觉。“大判断”与“小结裹”之间的交互关系就是这样,从作品的细读开始,然后从中再抽出理论大观点,接着反复地进行。也就是先读作品,读了作品你就会有总体上的想法,然后带着这个想法,再读作品,再琢磨有关材料来印证这个想法,想法经过细化、纠正,形成文字,就是一篇好文章了。所以,其芳先生的推理很有说服力,他是一层一层地生发、推断,不是有一个大判断就完了。好的文章就像一棵树一样,有主干、有枝叶,这样去生发,显得十分丰满,不是干瘪瘪的。(P19-20)

  • 钱锺书

《钱锺书手稿集》是钱先生生命的外在形式,他并不是把学术研究当成职业,而是他的志业。“职业”与“志业”,一字之差却相去万里。如果没有这种立场,钱先生也不会留下《手稿集》这么一大笔学术财富。我可以举两个例子,在第十六册有一部分是读柳宗元集的笔记,我第一次看到时十分吃惊,因为钱先生的手迹一般来说还是比较清楚的,虽常用草书,但基本规范,可是这一部分的字却写得歪歪扭扭,多在行格以外,猛看起来连小学生的字都不如。怎么钱先生的笔迹

会这么乱七八糟呢?后来在书影下看到杨先生识语,这一册应当是在1974年至1975年间的笔记,“观《柳河东集》以后笔迹,可知‘流亡’期间,哮喘,急救后,大脑皮层受损,手不应心”。所谓“流亡”期间,指的是与邻居不和,迁居文学所办公室的那段日子。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钱先生在重病未愈时,便开始做读书笔记了,这种勤奋、这种毅力,是十分罕见的。

另外一个例子,第十七册读《郑孝胥日记》,注明为劳祖德整理本。劳祖德整理本《郑孝胥日记》的出版时间在1993年10月。钱先生这条笔记一共写了40页,篇幅是比较大的。而在1993年上半年钱先生动了一次大手术,摘掉了一个肾,1994年7月又发现了膀胱癌,进了医院就再也没出来。读《郑孝胥日记》的这40多页笔记,就是他在这两次大手术中间做的,在这种身体状况极其恶劣的非常时期,他依然手不停抄,“日课”不辍。

大家都知道钱先生学问博大,不管是崇拜他的人,还是质疑他的人,都公认这一点。这里面固然有天赋的原因,即钱先生记忆力确实特别好,但主要恐怕还是勤奋。他连《红楼梦》、《水浒传》这样的常见书也大段大段地抄下来,这一方面可能是用以写作参考,因为他家是不藏书的,另一重要方面恐怕也是帮助他记忆。钱先生学问之博、记忆之强的谜底,正可在这里揭开。所以说这些笔记,是他生命的一种外在实现形式,这是令人感动的。(P137-139)

先说钱先生其人。有人评价钱先生是个明白人、干净人、城府极深的人,前两点我很认同,但最后一点,我要替他改一改。钱先生是一个明白人,他是个书生,但是他洞悉世事,有人文关怀,也有终极关怀,对人生的意义有很深刻的思考,对现实的问题有个人的见解;虽然他有时穿鞋子分不出左右,写阿拉伯数字写得不好,但是他对于人情世故是非常了解、非常明白的。他又是一个干净人,在敌伪上海“孤岛”时期、蒋介石政权统治时期,他都是干干净净的,虽然他的朋友圈中有一些人陷入纠葛,但钱先生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没有污点。新中国成立后的历次运动中,他也从不揭发他人,更不糟践自己、违心地“批判”自己,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第三点,我要改一下,我觉得钱先生是一个笔带风霜、口含斧钺的人。他许多时候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尤其是他觉得这样说很能显示中文奥妙时,更是忍不住要说。(p 290)

  • 唐圭璋

我和唐(圭璋)先生的接触印象一直非常深刻,他给我的信现在约有十多封。事情起因也比较偶然,我当时就是为了要追究张綖《诗馀图谱·凡例》关于豪放婉约那段文字的出处。首先发现唐先生在《宋词三百首笺注》、《词苑丛谈》校注本中有所涉及。于是,我就去查阅《诗馀图谱》的各种版本,最通行的就是汲古阁《词苑英华》本。但是,我查遍了复旦和上图所有的版本,没有发现这段文字,于是我就写信向唐老请教。从此以后,唐老就不断给我写信。后来唐老的身体不太好,所以有些信件的字迹比较难认,我就把信的内容辨认出来,因为我怕自己第一遍能看出来的,第二遍不一定能看出来。唐老的每封信实际上都给我提问题,让我回答,所以我称之为“函授教育”。他在信中说他年纪大了,不能到蟠龙里去看书了,而这些问题的解决都是要查书的,所以学问要靠你们这一辈了,你要经常给我写信啊。让我非常感动的是,有时候老先生一封信写好封好了,还要在信封上再作补充,可见老先生一直是以词学为生命的,一直在考虑词学问题。所以,我们不讳言学术研究是我们谋生的职业,但更高层次的追求应该是将其视作一种志业,是自己生命的追求。这十几封信我一直珍藏保留着。特别是唐老每次给我提问,我就要去图书馆查阅资料,对于我的回答,他有的表示同意,有的不同意。所以,我是非常怀念唐先生的,但是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就是60年代文学所编文学史时去南京、上海征求意见,由余冠英先生带领我和邓绍基先生登门拜访。后来唐先生85华诞庆祝大会,我因为在日本教学而无法抽身前往祝寿,深以为憾。唐先生的词学论文集《词学论丛》一厚册,几乎囊括了他所有的词学论文,并签字赠送给我。唐老当时刚搬了家,学生登门求教可能有所不便,所以感觉他比较寂寞。当时我和他的信件来往也十分迅速,有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回信,他的第二封信又来了。唐先生和夏先生有一个特点,就是他们时时刻刻想着学问,一个学者就应该达到这样的境界。(P266-267)

王水照访谈录

ISBN:978-7-5732-0345-8

王水照 口述   侯体健整理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2年7月出版

定价:68元

【内容介绍】

著名学者王水照先生与其弟子侯体健教授等分享北大中文系、社科院文学所的故人与往事,畅谈对宋代文学研究、文章学、词学的见解。全书含《从文学所<甲子春秋>一书谈起》《文学所“何其芳时代”杂忆》《作为文学现象的何其芳》《钱锺书先生与<钱锺书手稿集>》《对当前宋代文学研究状况的一些思考》《文章学研究与<历代文话>的编纂》《现当代旧体诗词创作及其他》等未曾披露过的访谈。亦收录已发表的精彩访谈五篇:《为问少年心在否,一篇珠玉是生涯》、《文学史谈往》(戴燕访谈)、《研究“唐宋转型”与当今社会有密切联系》(李纯一访谈)、《金汤生气象  珠玉霏谈笑》(倪春军访谈)、《王水照谈钱锺书的学术人生》。

 


所有评论({{total}}
查看更多评论
热点快讯
+86
{{btntext}}
我已阅读并同意《用户注册协议》
+86
{{btntext}}